第39章行囊

清晨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，先照亮床尾那件叠好的学院制服和床边挂着的出征礼服，再缓慢爬过摊开的行囊。礼服是黎敖提前备好的，白月霖尚未穿上，只先把两件换洗衣物卷成筒状，沿包底的边角排好。觉得不够齐，她又抽出来重新卷了一遍。

制服仍留在床上。袖口内侧那块墨迹洗过几次，颜色已经很淡，却始终没有消失。她用拇指蹭了蹭，最终把它搁回衣柜最下层。柜门合拢时夹住一小角衣袖。她赶紧重新打开，往里推了推，直到一点布边也看不见，才轻轻扣上门。

镜中人披着及膝的银发，月白发夹还搁在梳妆台上。白月霖把散下来的发丝拢到耳后，将发夹别好，抬手按了两次，确认那根总不肯服帖的呆毛不会把它顶落。随后她从枕边取过一枚用软布裹好的金属残片。焦黑的边沿沉在晨光里，像一小块从旧梦中剥落的夜色。她重新把布缠紧，放进衣襟内侧的小袋，系好细绳，又隔着衣料按了按。

窗台上的苔藓花沾着晨露，花瓣蜷在灰绿色的绒苔间。她本来给花盆也留了一点位置，整理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背着一盆花穿过时空之海，只好把那道空隙填上一条手帕。苔藓花被她碰了碰花萼，便慢吞吞收拢，将她的指腹裹住一下。
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白月霖小声说，“我会回来浇水。”

门外有人屈指敲了三下。黎敖提着一只长木匣进来，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四包脱水干粮。木匣放到桌上时把桌脚压得吱呀一响，窗台上的花也跟着抖落一滴露水。

“来得正好。”黎敖扫了一眼行囊，“还装得下。”

“可能装不下。”

黎敖俯身从侧袋里摸出两本厚书，一本《冰晶符文基础》，一本《旧王朝祭礼考》。他托着书，猫瞳里难得露出一点茫然：“带这些做什么？”

“路上看。”

“要是从空中掉下来，最先被砸伤的很可能是你自己。”

白月霖犹豫着放回一本。黎敖把另一本也抽走，两本并排塞进柜中，动作快得近乎趁人不备，随后打开木匣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清点。

最上层是六叠御寒符纸，每叠十二张。黎敖一张张捻过，数完七十二张，又从头复了一遍，才把四包脱水干粮平码在上方。

“这么多？”白月霖问。

“时空之海没有风寒，六星追日附近有。符纸受潮、破损或者被某只狐狸拿去折纸鸟，都要留余量。”

门外远远传来一声喷嚏，随后是琉玥含混的一句“谁在背后念本狐”。黎敖的手停了半息，又把三枚备用冰晶、两瓶愈合膏和一卷银线绷带依次放好。其中一瓶愈合膏进了白月霖贴身的小药袋，其余物资都由她在路上保管。

“星璃娅小姐的遗辉结晶由她贴身带着，琉玥的储物盒也归她自己。”黎敖把最后一包干粮压平，“别让她把两边混在一起。上次她把我的印章塞进糖罐，害我在会议记录上盖了半个月的枫糖印。”

“那是因为你的印章闻起来像糖！”

声音从走廊尽头一路冲近。门被尾巴顶开，琉玥抱着五只扁平油纸盒挤进来，鼻尖白了一小块，睫毛也沾着粉，偏偏走得昂首挺胸，像在亲自押运五箱军粮。

“五盒，一盒都没少。”她把盒子往床上一放，伸出五根手指，“一盒蜂蜜，三盒枫糖，最后一盒特制双倍枫糖。”

星璃娅从门外探进半张脸：“也就是说，四盒枫糖，一盒蜂蜜。”

“主人，分类不能这么粗糙。”

“你在每只盒盖上都画了枫叶。”

“叶柄方向不一样der。”

琉玥立刻用尾巴把盒子圈住。白月霖照着她指定的顺序把五盒松饼平码在行囊最上层，最后一盒放下去时，包口被撑得微微隆起。

黎敖垂眼看向木匣底部。那里还留着一件叠得很整齐的短披风。月长石色的呢料已经微微褪色，肩线磨出一层浅淡的绒毛；他把它托起来时，旧线香、冷石与一点久远的甜味从衣料间散开，房里随之安静下来。

领口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冰晶花，银线针脚细密，方向却歪得很有主见，其中一瓣多补了一针，硬是比其余五瓣胖了一圈。

“艾瑟拉绣的？”白月霖问。

黎敖用指腹抚平那片较宽的花瓣：“她说练熟以后会拆掉重绣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她总有别的事忙。”

他将短披风重新折好，手掌托着它停了一会儿，才抬眼看向白月霖：“替我带它去一趟。”

白月霖伸手接住。呢料带着木匣深处尚未散尽的凉意，领口那朵歪斜的冰晶花正贴在她指边。

“我会带回来。”她说。

黎敖点了一下头。他托起五盒松饼，在符纸与干粮之间腾出一层柔软的空隙，将披风放进去，又让那朵冰晶花朝上。松饼重新平码回最上层，一盒不少。白月霖压住包盖，琉玥的尾巴从另一侧缠上来，搭扣终于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。

星璃娅抱臂倚在门边，庄重地评价：“很好。尚未出征，第一场围城战已经打完了。”

琉玥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，尾巴高高扬起：“本狐大胜。”

黎敖将行囊推到白月霖面前，手仍按在包盖上。隔着五只油纸盒、层层物资和那件短披风，他停了片刻。

“都齐了。”他说。

白月霖先碰了碰发间的月白发夹，又按住衣襟内侧的金属残片，最后把手落到行囊上。枫糖香正从包口一点点漏出来；五盒松饼守在最上层，底下那朵歪斜的冰晶花安静朝上。